東風話語

Open House，指的是學校、大學、工廠等開放公眾參觀的日子。 在本校雙語部，「家長會」，稱為ＰＴＡ(parents teachers association)，由每班自願協助校內事務的家長組成議會，每個月都會與雙語部主任對話，探討部內議題；而開放家長入校與各科教師預約談話的這天，我們稱為Open House，每學年期初九月中會有一場公開觀摩，各學期期中考後，開放一整週讓家長上網預約面談各科老師：PTA Conference Week。 2023年是我在雙語部第四年的Open House，上週開完家長會，內心不免有許多感慨。 這是我在雙語部的第四年，望著眼前這群家長，四年前，迎接我這位菜鳥老師的也是他們...... 筆於2020.09/刊登於2025/10/25 聯合報繽紛版 現今不少老師會在網路上分享恐龍家長的故事，教甄也從當年我的「七百人取一」變成「從缺」。我是一位幸運的老師，在教職這條路上有個好的開始，使我永遠保持熱情。 雙語部家長會又稱為Open House，這天開放家長入校看看孩子的學習環境，從主科到選修科目，每十五分鐘聽一項科目老師說明課程以及評量方式。任教第一年我特別緊張，聽說這所學校的家長都是高知識分子，對新老師特別picky。一早，見每位老師均已披上「戰袍」登場，男老師必是白襯衫及擦得油亮的皮鞋，女老師身著典雅高貴的套裝，就連家長們都重裝登場。這場合，果然非同小可啊。 一踏入教室，便被閃閃發亮的竹科媽媽們簇擁，她們熱情衝上前，圍著我轉，彷彿我是某種外星生物。「哇，老師真的很年輕耶！」「Andrew特別提醒我一定要來看中文老師喔。」「Michael現在回家都跟我講『退避三舍』的典故。」 對於家長們的熱絡，我受寵若驚，要自己趕緊冷靜下來，認識每位家長──真慶幸自己有做好功課，每聽到一位孩子的名字，就能立刻說出他的特質及五項以上的優點。 說明完課程，一位遲到的霸氣媽媽突然將我攔住──據傳，她是知名補教業董事，先是請教我的學經歷、教學方式、作業批改，接著指示發布作業的方式……面對這氣勢，我震懾住了。 初來乍到的我，不知所措。最終，氣餒地走回辦公室，內心既慌亂又自責：是我教不好嗎？還是我資歷不足？ 幾分鐘後，一群笑容滿面、穿著異國服裝的外國媽媽們來到辦公室外。見我一臉詫異，她們笑吟吟地說：「老師不要緊張，我們不是來找妳麻煩的！」 「剛剛看老師本來很有活力...

刊登於2025/06/29 聯合報 「你們人來就好！食宿交通我全包。」那一天，沙濃信誓旦旦地宣告。 有鑒於多次和沙濃相處的經驗，我知道這話得減七分。兩個月前剛從印度探險回來的男友新一也告訴我，當地環境多麼驚險，失序的交通、奔放的垃圾以及火辣的食物，還有那「驚喜連連」的摯友：沙濃。 但我倆將前往印度，因為沙濃要結婚了！ 印度婚禮大排場，台灣朋友邀到家 據說，印度婚禮非常重視排場，父母傾家蕩產也得為子女舉辦一場盛大婚宴，短則三日，長至一個月——沒錯，印度人就是如此瘋狂！ 這次沙濃的小型婚禮「僅七天」，可惜工作因素，我們這群印度人眼中的「過勞台灣人」，只得空出席其中四天，不然，我真好奇要如何把婚禮玩成七天？ 沙濃一共邀請近六十多位台灣賓客，而且為了表示重視，不僅傳來詳細的行程表，還安排免費住宿和交通。我一看，真不賴，住的是五星級酒店！ 然而，儘管在台生活十餘年，他終究擁有渾厚印度魂。出發前一晚，我們才得知住的其實是酒店旁的民宿，交通方面則包了兩天巴士，剩下的日子沙濃邀請我們放下台灣人的矜持，體驗當地風情，搭乘「印度碰碰車」。 這一切實在太「印度」了，以至出發前一晚，我徹夜難眠。 歷經痛苦的八小時廉航後，凌晨抵達了加爾各答機場。我在機上讀完《我在印度，接近天堂也看見地獄》，為這趟旅程做心理建設（儘管沙濃再三強調此書內容不實）。等到下飛機的一刻，已做好從機場就開始體驗流落街頭的滋味。 沒想到，沙濃真的帶著兩台巴士準時前來接機——他在台灣的聚會從未準時過。民宿也出乎意料的溫馨，有床、沐浴用品、獨立衛浴和一台會運作的冷氣，唯獨沒有吹風機。 行程的第一天是去商場治裝，沙濃指定我們購買正宗的印度婚宴禮服，含蓄的我挑了一件鑲上白珍珠的淡綠色Anarkali，卻被印度朋友唐雅嚴厲指正：「開什麼玩笑？這太素了，妳會消失在人群當中的。」 試了近十件低調的Anarkali都被拒絕，看不下去的唐雅，拿了五件光彩奪目的衣裳，命我從中選擇。好不容易買完服飾，下午還得去買珠寶。唐雅說：「婚禮就是要閃爆別人，黯然失色可不禮貌。」 原來參加印度婚禮的原則是「打扮浮誇」，以展現對新人的重視，至於禮金或禮物，他們根本不在乎！他們更在意的是：賓客的到來。 我真欣賞印度人的豪情。 薑黃典禮渾身黃，老街吹吶迎新娘 婚禮上午是薑黃儀式，所有人身著黃衣裳前往沙濃家，社區民眾見一群外國面孔現身，莫不驚呼！浩蕩的台灣團在在...

原⽂刊載於聯合報2017/06/15      在北京購物，最重要的就是學會「殺價」，因為當地店家和攤販會特別把價位訂⾼，讓遊客 有議價空間，若不與商家談價錢，那可就虧⼤了。 不過，與攤販議價是有技巧的。      ⾸先，在挑選物品時要表現出⼀臉興致缺缺。其次，喊價時 先將價格砍半再說，例如定價三⼗元⼈⺠幣的商品，就得喊⼗五元。此外，若能學會⼀⼝北 京腔就更好了，講話有霸氣，相較聽起來溫柔的台灣腔更有勝算。簡⽽⾔之，若想成功在北 京買到物美價廉的東⻄，就必須強勢⼜有個性！       初來乍到學殺價 儘管知曉北京的殺價⽂化，但由於過去在台灣不曾殺過價，因此第⼀次向頤和園的⼩販買紀 念品時，我⼀臉害臊：「請問這賣⼆⼗元可以嗎？」      初來乍到，操著⼀⼝濃厚的台灣腔，老闆懶洋洋地瞧了我⼀眼，不耐煩地回：「頂多賣妳⼆⼗三。」傻愣的我⼆話不說便付了錢。       之後，我竟然在前⾨⼤街的「每樣⼗元店」找到了⼀模⼀樣的紀念品，從此下定決⼼，在北京買東⻄⼀定要「狠殺⼀筆」！       跟北京⼤學的同學混熟後，⾃然有了當地⼈說話的氣勢，議起價來也相當⾃在。      有次，在前⾨的⼀條⼩巷看到賣線控⾃拍神器的雜貨店，想起朋友⼩茜僅⽤⼆⼗⼈⺠幣（台幣⼀百）買 到據說在台灣⾄少要三百元的⾃拍器，決定多買幾⽀帶回去分送給親朋好友。 老闆在我進⾨時熱情地上前迎接，我東摸⻄瞧，最後才鎖定⾃拍棒：「喂老闆，這怎麼賣呀？」      老闆笑道：「原價三⼗⼆，看美女與我有緣，賣妳⼆⼗就好。」      「這麼貴呀，賣我⼗五⾏不⾏？」老闆搖頭說不能再低了，於是我轉⾝就要離開。      這下老闆急了，在我背後⼤ 喊：「⼀把⼗八，不能再低了。」      由於清楚⾏情，知道⾃拍神器普遍都賣⼆⼗，所以我⼼裡真是開⼼極了，但表⾯上還是故作鎮定，努了努嘴，拿起兩把⾃拍棒：「這樣吧，我跟你買兩把，可得算我便宜些。」    ...

此篇改寫自實習經驗，謝謝師傅給我機會，也謝謝孩子成就了自己，成就了我。 班上有位曹大帥 實習的第一天，班導就私下告訴我：「曹同學會是我們班的『大麻煩』！」我望了望那個皮膚白得沒有血色的傢伙，當全班同學安靜自習時，他正舔著一張撲克牌，手中揮舞著童軍繩。 曹同學，綽號「曹大帥」，果真成為班上的頭痛人物。他的眼神飄忽不定，喜歡到處戳同學，在課堂上製造奇怪聲音引起注意，有他便一刻不得安寧。才剛開學幾天，同學已怨聲不斷，沒有人想接近他，班導及輔導老師以多年經驗判斷，曹大帥應有過動傾向。 有次，班上收到「生命教育新詩比賽」通知，無人自願參加，班導便採抽籤制，一抽竟抽到了曹大帥，全班哄堂大笑，只見曹大帥低著頭，眼神中流露失落。 望著落寞的曹大帥，覺得好難過……這孩子只不過有些過動，同學為何要如此譏笑他？我內心暗自決定，一定要讓曹大帥得獎、讓他證明自己，在同學面前扳回一城！ 於是我請班導給我一些時間，引導曹大帥創作。班導也樂見其成。 下課時，我把曹大帥找來，他眼裡有些遲疑，也有些害怕。我拍拍他的肩，說：「中午老師陪你一起寫詩吧！」只見他頻搖頭。 我心想，他大概是覺得寫詩很無聊吧，便改口：「不然我們一起玩遊戲？」 他猶豫了一下，沒有回應。 「你喜歡什麼呢？有沒有什麼興趣？」 「做……做美勞。」他囁嚅。 「好啊，那我們一起做美勞，好不好？」我望著他的雙眼，微笑。他這才微微頷首。 「太好了，那我們中午一起做美勞、寫詩吧！」我微笑伸出手，想跟他擊掌。他猶豫了一下，輕輕跟我擊掌。     跨領域教學激火花 大約整整一周，曹大帥每天中午準時來我辦公室報到。從一開始的猶疑，到後來發現「寫詩其實很好玩」。 第一次的寫詩訓練是在白紙上畫「房 樹人 」，一方面引導他從「家庭關係」（房）體悟生命意義，另一方面偷偷透過「房樹人諮商理論」了解他的情緒世界。從畫中，我發現他確實有情緒障礙──衝動、執著、破壞力傾向，但也看得出他是相當富有想像力的孩子，具藝術方面的潛能。 第二次的寫詩訓練是「聯想」，我讓曹大帥抽三張「生命圖卡」，他分別抽到了「向日葵」、「鏡子」和「雙手」。我問他從圖中看到了什麼，他看了一眼，大笑：「哈哈，向日葵在吃太陽光！」 我大驚，為他這充滿動感的詩句甚感驚喜。這傢伙有創作天分啊！ 「很好！那這張呢？」壓抑著內心的激動，我繼續問。 「站在鏡子前，穿越到過去。」他一邊望著小卡，...

改寫自交換經驗，謝謝Sharon老師充滿靈魂的教學！令我始終難以忘懷:) 本文刊登於 2019-01-20 《聯合報》   圖書館以毛利人的銀蕨葉為設計靈感。 攝影／Annie L 用靈魂講課的教授 去年夏天──南半球的夏天，我來到 紐西蘭 的懷卡托大學（University of Waikato），開啟了半年的交換學習生活。 懷卡托大學是一所以毛利文化為特色的學校。校園裡處處可見毛利手工藝術品，建築設計更應用了銀蕨葉（毛利人心中的神聖植物）的概念，校內看板、告示及指標除英文外均可見毛利文。此外，還有一所「毛利學院」，專門培養毛利語、文化及信仰的專業，就連學生宿舍都有毛利專區。 既然來到紐西蘭，懷卡托大學又有如此豐富的毛利專業，當然要好好把握機會了解這個民族，因此我決定選修「毛利教育」。 一進教室，便發現修課的學生全是毛利人，只有我一位亞洲面孔。只見同學們個個身強體壯、輪廓深邃，又粗又卷的頭髮高高束起，深褐膚色上有著黑色刺青，頗具島族風情。 第一堂課，老師要大家圍坐成圈，自我介紹。每位同學都講著流利的毛利語，而初來乍到的我，只會一句萬用語「Kia ora！（你好／謝謝／很棒）」心裡非常慌張。於是，我決定從後門悄悄溜走。 沒想到才剛起身，便被教授給逮住！ 教授是一位頗具威嚴的短髮老婦，身著毛利族服，下巴紋上「塔莫克刺青（TĀ MOKO）」，嘴唇也因此而呈現藍紫色。她揮手示意我坐到圓圈裡加入大家，我只好尷尬地回到座位上。 輪到我自我介紹時，瞧我這張東方面孔，大家以為我來自中國，一聽到來自台灣，教授驚喜地說：「哎呀，這可不是毛利人的起源地嗎？」同學們熱情鼓掌歡迎，還有人稱我是他們的「表妹」。 因著大家的盛情，我決定留下來繼續修課。 這真是一門相當「毛利」、充滿靈性的課！課程的開始與結束都必須進行禱告，此時全班必須站起，敬畏地低頭、闔眼，朗誦祝詞：「Pou hihiri／Pou rarama……」感謝大地的賜予和世間純淨的靈魂。 看似威嚴的教授，事實上相當感性。每當提及 英國 殖民史，往往激動地咬牙切齒，甚至哽咽、流出憤恨淚水。談到祖靈文化時，靈感一來，便揮舞著雙臂、望向天，開始唱起毛利民謠──當然我一點也聽不懂，但藝術的東西是不受 語言 隔閡的。教授的深情完全感動了台下的我，覺得自己彷若跟著她穿越山谷之中。這根本就是來自森林幽谷的禮讚啊！課後我告訴教授，她的歌聲是...

此篇改寫自小學回憶，謝謝啟蒙恩師阿東伯成就了我。 阿東伯是一位頭戴鴨舌帽，時常在校園一角偷抽菸、嚼檳榔，張開嘴時滿口崎嶇黃牙的男子。 年僅三十的他，看起來年過半百，形容枯槁，身形憔悴，白髮斑斑，學生私下偷偷稱他「阿東伯」。還記得家長座談會那晚，爸媽見到阿東伯時，下巴差點掉下來，懷疑他是不適任教師，一度決定私下請託校長幫我轉班。 阿東伯的確形象不佳，卻是影響我一生的好老師。小學一、二年級時，我的成績總是遊走在班上的中後段，九九乘法表永遠背不起來，時常被父母罵到哭，直到升上三年級，遇見了阿東伯，成績才有所好轉。 阿東伯經常板著臉，眼神充滿殺氣，看似嚴肅，私底下卻有著溫柔細膩的一面。他會透過檢查回家作業了解學生的學習狀況，凡是未跟上進度的，會利用額外時間一對一指導，直到教會為止，班上學生的成績都因此維持地相當好。 更厲害的是阿東伯超會教數學，總能一點就通！剛進他的班上時，我因為數學不好，成為課後輔導的常客。學四則運算時，阿東伯注意到我跟不上進度，便拿出皮夾裡的紙鈔和錢幣，扮演顧客跟我買文具，透過實際一來一往的互動，讓我理解抽象的「加」、「減」概念。 除此之外，過去背不起來的九九乘法表，也在阿東伯利用圖示以及生活實例的解說下，開始明白了「乘」法的意義，之後便很快把九九乘法表背熟。長大後我才知道，這就是所謂的「建構式數學」。 阿東伯的閱讀教學也深深影響我。我讀的是一所鄉下學校，學生家境都不好，買不起課外書，阿東伯於是自掏腰包，在班上購置了閱讀書櫃，每個月會新增一到兩本書，學期末再讓每位同學挑一本喜歡的書帶回家。每周阿東伯都會以說故事的方式推薦書目，讓大家知道書裡的世界是多麼精采繽紛，我為此愛上閱讀。在他班上的那兩年，我讀了將近一百本書，更啟發了日後對寫作的興趣。 如今畢業多年，每每想起小學時光便會想起阿東伯，心中充滿深深的感念。因為阿東伯打好學習基礎，讓我日後在學業上如魚得水，對自己也更加有自信。或許阿東伯形象不佳，但他對學生的用心，我終生難忘。 ──刊登於 2017/06/22 《聯合報》